【锖义】去年天气旧亭台






生活从来不成为困扰义勇的难题。他是乡野出生,幼时便显现出极好的稼穑本领,又有清德,合该与亲人享受和平美满的一生,只可惜生当世变。但义勇那时从未羞于谈吐,自知劫运如荼,人命薄如罗,因此活着时也不敢懈怠。东京府人,富冈义勇。义勇这么介绍自己。錆兔偶尔才唤他名字,多是连名带姓地喊,义勇也不计较。





三岛樱花连岁客,一场蕉梦看人狂。功课毕后的傍晚,錆兔偷偷带着义勇到镇上游玩。疲劳一天,义勇已经肢体倦懒,錆兔却仍精神,斜阳微微揽在他侧脸,如暮与朝相融。





风过,树摇,落樱点额。錆兔摘下放在掌心托起。“义勇,你看。”





义勇一瞥。“并不美丽。”





錆兔笑。“飞絮辞枝,花尚且飘零,人活一世也不过如此。”





“缘疏缘尽,不能久聚,何必愁苦。”义勇答。





“何必愁苦,何必愁苦。东京府人,真的懂得此理?”錆兔逗他。义勇微微脸红,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錆兔不再言,只将落花轻轻收入怀中,再从兜内取出两根红绳,一根系在自己腕上,又攥了一根要替义勇系。





“这是作甚么。”义勇下意识挡了下。錆兔没有理会,只抓住了他藏在袖里的手一扯,边系边道。“怕你哪天落了无人收拾,再见时已经面容模糊,不好辨认。”





“我不会轻易死去。”义勇傲然。顿了顿又道。“你也不会。故不必如此。”





錆兔笑:“又说不必了。东京府人好爱推辞。”言罢打完了结,捻着一条向两端扯,将绳又系紧了些。义勇抬起腕子看,寡淡的一条红线,甚至称不上是什么装饰。人的皮骸永远脆弱,纵有死志,赤紧着提刀斩鬼,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了,也无人知晓。





錆兔将身子一仰倒在草坪上。此时已入深秋,游客稀少,只有风与树狂歌乱舞。又是一年过去,回想曾经种种,义勇默然,只学着錆兔也倒下去。人一生中总有许多难得寻觅的奇景,冬花夏雪,山头落月。义勇不是多思之人,也知苦怀无索,年来奉身谨慎,克己必严,虽不如錆兔研学精深,但各类武学也都略有造诣。鳞泷先生不遗余力地教,他也就不遗余力地学,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少年雄心铁手,文武两道,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谁见了都要夸赞几分。





这日天气实在是宁静晴和。雨霁平林,秋色连波,人间已经嘉实累累,白杨、赤杨、槐木以及七叶树等迤逦不绝,恍如千万盏金灯。錆兔淡淡地哼着歌。“观花痛感良辰短,悠然春已过”,这般那般,也不知哪儿听来的,义勇想仔细听,也好困倦,只觉得天渐远渐暗,眼睛快要闭上。


蜜瓜冰。随便搞了个短打,大概会扩写。请磕这对的朋友速速加我qq开始舞黄。

【里苏普罗】风林火山

*平安时代鬼怪au

*轻微奶酪镜

*贝西幼体设,避雷注意





中国泛称一切幽灵为鬼。但在一海相隔的日本,鬼却有着非常明确的形象:头上生角、膂力无穷、残忍暴戾。一类兼受畏与恨的大妖怪。



里苏特·涅罗即如是。



这稀奇的名字从往世来。同时期的鬼多是古名,记载有册,但里苏特与他们不同。他是先成人后成的鬼。

而说实话,他不恨人类。里苏特其人头脑冷静,极能刻苦自处,做人时终年布衣蔬食,成鬼后竟也屏除荤血。为人时所受的磨难经过无穷岁月筛漏后,实在不值一提。偶尔回忆起来,也虚无缥缈。再者,里苏特性情清冷,不屑纠缠一点小事。

他为人时的恩怨随着凡胎肉体一并死亡,不多不少,三十年整。为鬼时的恩怨,却千百年如影随形。

是普罗修特造就了他作为鬼的一生。

里苏特母亲怀胎十六月方得生产,大概是想着“这不吉的婴儿本非我子,不过是鬼借着人间妇女的肚子来世上走一遭罢了”,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他弃之路边。卖糕人将他收养作学徒,有时连馊饭都吃,饱茹辛苦地长到成年。

其间,里苏特忍耐着啖肉饮血的欲望,排斥身体的一切变化。生出尖牙就锉平,长出利爪就剪掉。倒不是他有心虐待自己,只是他想着:我虽然在娘胎里呆得久了些,却也是从人妻的产道里降生的,怎么偏我是异类?

似乎是回应这种心情,他的变化也随之停滞。

他的生活处在他竭力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中,直至一天他无心刮伤了人,实在难以抑制地舔食了那带血的皮屑。人类世界已彻底不能容他。

“杀了他吧。”人们窃窃私语,“趁他妖孽的本性还没有苏醒,杀了他,永绝后患!”

而有见识的老人不许他们这样做:“他人胎未脱,鬼气已具,杀他招致祸害。不如丢到枯井以下,任他自灭,与我等无干。”

众人拍手称是,于是将他丢下。

里苏特在井下饥渴发狂,可是又未生翅膀,哪得逃脱。他为人时也仗义憨朴,行善积德,在人世虽已度过了一段时间,却实在对人事不解:人生匆匆百年,为什么非要痛苦?难道本该如此?这么想着,尖牙利齿疯长。井壁被掏得稀烂。

古井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处,堕井人会化作妖怪狂骨。狂骨有眼无珠,暗暗观察几日,料他不成气候,便扑上来欲生啖其肉。里苏特早巳饿得失去理智,血眼大开,把狂骨拆解大快朵颐一番。没有任何人来教他,卸骨啖肉,仿佛他生来就知如何一般。

里苏特觉得额头发热,他皮肉下早就有两个小小的硬鼓包,现在穿破皮肉,成了赤红的萌芽。鲜血顺着额角对称流下。经过眼皮,经过面颊,如同泣血。

他五感顿通,身轻体盈,轻轻一跃便岀了井。里苏特在荒野浑浑噩噩地徘徊,不知此间何世,不知此身何人。途径一条溪流,河水细如发辫,他蹲下身来自照。

雪发血眼,赤角如金。露出一个笑来,尖牙闪亮。他不再试图做人了,本来非人。

想通了这点后,一切都好办。里苏特就是这时遇见了普罗修特。普罗修特,或称他为猎鬼人普罗修特,嗜烟如命,身边常随一鬼子名为贝西。

猎鬼人与鬼子同行,本就怪异。普罗修特出身猎鬼世家,其祖曾杀过古鬼,以材武阵术闻于国。但普罗修特少年轻侠,明明身怀绝技,在猎鬼方面却不若同龄人战绩卓卓,只斩过寥寥几个恶鬼。他好与鬼交友,家族说他沾了鬼气,不再为人,便夺了他的姓,将他移出家谱。

这名为贝西的鬼子跟了他已有三四年,却仍是当初身材,没有一点长进。通常来说,鬼子会随着摄入人气的多少来促进长成,最终成为鬼,才可称霸一方。但贝西不吃人,没有杀气,鬼气也薄弱。且他长相稚嫩无害,掩去角与牙,看上去便如寻常孩童,故普罗修特白日也敢带他出来游走。

普罗修特牵着这绿发鬼子行行停停,忽又见一鬼跪坐在河边凝视自己的倒影——比做人时长了几分,臂修肩削,爪牙尖锐,利落短发闪耀如银。他似乎刚刚成鬼,但是敏锐非常,远远地就感受到了普罗修特的气息。鬼猛然回过头来,面如古井无波。

里苏特双手和双膝陷在河边的湿泥里,跪坐着仰视普罗修特。微诧的目光不想移开又似乎将要移开—一当人类凝视太阳时,双眼就会焕发出这种奇异的光彩。

普罗修特是非人般的俊美,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迎风而颤,被服雅澹,褶痕严净,浑身了无缘饰。这形象落入那双初生的血色鬼眼之中,如白琉璃堕血沾金。

普罗修特以剑指他脖颈。

哪来的鬼?

无所往来。

你是鬼子?

里苏特默认。


鬼子的成长潜力一般都非常大。普罗修特于是收鞘。今日花香浓郁,天气晴燥,连风都能搔痒,且闻这鬼子嗓音又清又烈,想来并不曾害过人。普罗修特不想开了杀戒。

什么名字?

里苏特·涅罗。

此名从往世来?

不错。


普罗修特不置可否,抱臂沉思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致:“跟我走?可护你平安,就如此子。”他指了指一旁的贝西。

里苏特迟钝地仰高头,这才第一次看见贝西。绿发白肤,稚如童子,在普罗修特身后静静观望。普罗修特已嫌等得太久:“不愿也罢。”

里苏特还保留着将要说“好”时的唇形,遂合上嘴,不复出一语。

普罗修特带着贝西离去,里苏特默默地跟了上来。金发男子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别跟着。”

里苏特站住了,但是大声喊道:“你是谁?”鬼子之音劈竹斩耳,刊落尘俗。“你竟然不认识我?”普罗修特大笑,“我的名字,鬼界无人不晓。”

“我是新做的鬼。一向是做人的来着。”

普罗修特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回过身来扼住里苏特的喉咙高高举起,青筋暴起,一脸怒容。

里苏特拼命挣扎。这人竟凭单手的力量便足以致鬼子于死地,他无法,只得以利爪划伤他捏住自己脖颈的手背。普罗修特不以为意,却瞥见伤口处落血成金,有趣有趣。

普罗修特把他摔在地上:“你是鬼子,生而为鬼。说什么屁话?”

里苏特捂住脖子咳嗽两声,那两爪用了他的鬼气,又与普罗修特的血融合在一起,纯净的强大引起了灵魂的颤抖。

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普罗修特瞥他一眼:“我名普罗修特,是猎鬼人,但不杀善鬼。你想跟我,先学好怎么做鬼再来吧,我没工夫调教。”

里苏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送着普罗修特渐行远之。做人已经足够痛苦, 离固消魂,会合也多惆怅。且试试做鬼的活法吧。

古都造设乃由阴阳师一族亲自施造,街道星罗棋布,朱雀大路中央一贯,将都城分为左右两面。罗生门就是朱雀大道最南的城门,亦是当时全国上下最大的城门。

这是个严酷的时代。权贵倾轧,吏治腐败,灾异频降。饥渴杀人,地动杀人,洪火杀人,人的恶念杀人,妖鬼当然也能杀人。

灾难越是多,人们越是信仰妖怪;而越是信仰畏惧,妖怪的胆子和力量就越大。这是名副其实的妖怪时代,妖鬼连白日为祸都无所忌惮。

人们相信罗生门在特定的场合会成为阴阳两界的通道,通过这扇大门可以到达各类未知的异界,乃至到达彼世,或地狱。

这日垂近正午,绿阴清昼,气似微薰。普罗修特侧卧在山坡上吃烟,云火缭绕,烟气蓊然。身下垫着整张连头的虎皮,这是一二百年的虎妖。那面容像是正在得意大啸时猝死,狞面吊睛,好不可怕。面前跪坐着的一女子,适时地为他添上烟膏。

普罗修特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几个鬼朋友,法力高强,行事利落,交谈起来却常难顺心如意。梅洛尼语多却无味,加丘脾性如雷,霍尔马吉欧为鬼的年岁最久,广阅世事,讲的话还算合普罗修特的心意,但他最近迷上了一只镜子鬼,终日醉生梦死,难以捕捉踪迹。普罗修特闲来无聊,便在尸地随意抓了个女鬼服侍。

“近来可有什么新奇事吗?”

像是已经习惯了沉默的空气,普罗修特突然开口让她睫毛倏地颤抖了下。她斟酌了两秒,择捡普罗修特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听说罗生门有个新来客,是个非凡美貌的青年。他总在黄昏日落后徘徊罗生门,受怨者之托,专杀恶人,吸其精血。一些贵族心生畏惧,又请阴阳道拔禊祛邪,又请真言密宗大做法事,都是无济。那鬼反而越发猖狂。”

普罗修特果然来了兴致:“我要会会此鬼。你说他美貌,与你相比又如何?”

女妖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面皮:“虚化的人皮而已,本相一个比一个狰狞。比美就算了。”

普罗修特大笑,挥挥手让她下去照看贝西。她心知自己留了一条命在,不敢多待,即刻隐去。

以血为引,施术幻化作美少年的普罗修特,前去与那罗生门之鬼相会。逢魔时刻,欃枪瑰异,鬼火连蜷,照曜钜野。罗生门附近,果然有个男子。他虽蒙面,血眼却不掩饰。其人衣一身铁灰,无甲无胄,气质却精悍。本静默不语,看到普罗修特,便凑近过来,履声橐橐,一步武中。他道:“你,可有怨恨否。”

普罗修特一眼认出这是当年那个小鬼,比上次见面时长大不少。已经青年模样,两只鬼角也一多长了。

“自然是有。有劳鬼大人替吾寻仇。”

“名字。”

“猎鬼人——普罗修特。”

里苏特一把握住他的脖颈,十指骨节格格暴鸣,状似狞狮觅食不得而怒。他下了死力,要将这大言不惭的凡人一击必杀。

无人可动普罗修特。他心想。

良久也未见人断气。里苏特渐渐松开鬼手。他又不是傻子,做鬼以来,他所不能伤之分毫只有一人。

普罗修特轻轻拍打衣领褶皱,化为原形。

里苏特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眼便认出。”

“我做鬼……可有长进?”

普罗修特嗤笑:“连我都认不出来,没什么长进。你替凡人寻仇?真有闲心。”

里苏特不语。

“我已习明鬼道,不知可还记得当日之言?现在我可追随你为主吗?”

普罗修特傲然:“我不容人为主,我也不为别人主。贝西是我弟弟,才唤一声大哥,你不要多想。”他在心里暗讽:什么习明鬼道。鬼子生而为鬼,哪有要学的道理。能说出这话来,可见他还是不通。

里苏特片刻犹疑:“我听罗生门的小鬼说你好与鬼交友,并只杀恶鬼。我这几年,斩的都是作奸犯科之人,狂徒浪子,杀之不冤。且都尚留一丝精血,容他们转世轮回。我仔细想了想,我大概不算恶鬼,能与你走么?”

普罗修特默然。

里苏特欣喜:“你带我走!”

普罗修特总觉得怪怪的。但木已成舟,便把这青年带回了住所。当日留他一命,确实令人惊喜,几年间竟能成长到这个地步。里苏特是个绝佳的朋友,他虽话不多,但为人爽利,且不多忌讳,普罗修特可畅所欲言。

普罗修特居于高山之顶,连峰云海,恍如仙境。日之岀时百鬼退散避往暗处,天幕绛紫,云蒸霞蔚,满山林木簌簌飒飒,一人一鬼并肩立于山巅,饮酒举烟,快哉快哉。

“你原是人,好不容易成了鬼,为何不要为所欲为?”

里苏特想起普罗修特曾道过往事,他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怨憎会、爱别离,一样不缺。正因如此,才会被逐出家族,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未见上。于人来说,死生之间是这样的判若霄壤。

里苏特不假思索。“和你将贝西留在身边的理由一样。”

普罗修特懂他,故大笑。他笑起来回声雄壮,惊起林中群鸦。还没被日光驱散的星辰落入里苏特血色的鬼眼,闪烁明亮。

有时他俩去邻山近川游目云水,里苏特鬼气狞厉,小鬼们见之俱悚惶遁去,不敢骚扰。也遇见过强大的恶鬼,背对背浴血厮杀,胜后坐在尸堆上,用鬼的头盔干杯痛饮——里苏特早已不吃精血,无论人鬼。二人横扫四方,名字如雷贯耳。

有时他要里苏特化成人形去人间游乐,两位美男子,身绝纤修,如玉如雪。祭典庙会,什么热闹也不错过。灯火通明、人声喧杂、琴鼓交错时,普罗修特戴着集市上扮恶鬼的面具,随人流欢笑高歌,闻音起舞,好不快活。

一日,二人在逛集会时发现了一个售卖驱邪避鬼之物的摊子,兴致盎然地停下来观赏。摊面四角镇以黄豆盏,两侧挂上艳艳的纸灯笼,摆满避邪物件,中央是一只清透玉镯。

里苏特拾起来把玩。老板说这是驱鬼的镯,因有神威加持,邪祟不近。

普罗修特冷面,以为这是骗人的把戏。里苏特却执着买下,为他戴上。因他说了一句“这镯戴着好看”,普罗修特也没再多言。

他有时问里苏特:“你诸多辛劳,跟着我也未有什么奖赏。有什么想要的吗?”

里苏特立即对答:“愿与你放开手脚大战一场。”

这点小事,普罗修特自然都应下来。里苏特已不是当年虚弱鬼子,早已到了旗鼓相当,难分伯仲的地步。真的都放开手脚,方圆百里必先百鬼退散。战到精疲力竭时,二人头碰头倒在山丘上,看浮云疾驰,日下中天。只在此刻,里苏特真心觉得做鬼是好的。

于人于鬼,岁月只要是快乐时,必然短暂。

贝西突发异变,浑身青紫,高烧不退。他本是鬼,即便是最弱的鬼子,从不食人血肉,也不该生病。人类才会受疾病之扰,忧心忡忡,不能解脱。

普罗修特发了疯一样寻找解救他的法子。他什么都问,无知的小鬼也问,有修为的恶鬼也问,不说,就打到开口。时常沥血搏噬,白刃之下,尸鬼满河。果真不能有人伤他分毫。

里苏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普罗修特也不愿见他了,每每他来,普罗修特便怒吼着赶他走。一生见过太多鬼了,即便有情,此时也烟消云散。

里苏特应声而去。他跌跌荡荡,行过来时的溪,便自照:他的形象早已成年,一如做人时,不多不少三十岁整。一头白发在风里展开,头上两角深锐,深情练绝沉重,眼深邃奇诡,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一只鬼了。什么废话?不是几百年前就已发现了吗。

等等。几百年?里苏特大惊。做人时痛苦,他想做鬼要轻松,故不记年月。不知不觉,几百年转瞬而过。而普罗修特未老半分。

但他分明是人。

里苏特决定去找阴阳师的后代,名为布加拉提的名士。

贝西昏迷不醒,普罗修特快要绝望,连那常伴他身的罗生门鬼也已数日不见。虽然清净,不免生出些寂寞来一一普罗修特这才恍然大悟,自他从罗生门领回那鬼,于今已过多少年了!细想想,他们竟然几乎从不曾分离。

他的秘密快要暴露。

布加拉提的居所在古都之中。庭中满架绿藤,丛菊数十本,黄白相间,幽艳无匹。雕栏走兽,左右逐凉,丹薨翡鸟,上下颉颃。

顺辰通烛,从星泽风,芳酒登,鸣琴荐。布加拉提举盏独饮。

纳兰迦与福葛最不对付,和平时二人惺惺相惜,粘腻非常,怒起却地动山摇。吵不过两句之下,马上文斗转武斗。一个挽起刀剑,一个欲燃毒烟。布加拉提撂下茶盏来,淡淡地说:“不许在我院子里打。福葛在书塾教书,我还可以信他给我花钱修缮,纳兰迦呢?”两人一声哼,各自撇开脸去。

布加拉提和他的同伴,全都是人。有血有肉自不必说,有情有性也是天经地义。

城中的小鬼们,最初怕惨了里苏特。里苏特凶恶暴戾,名震四方,试问百鬼谁能不惧。他出现在十里之外时,那强烈的鬼气就扑面而来,不由不胆寒。但时间一长,渐渐地谁也不怕。他没有杀机,没有战意,偶尔在外面杀鬼摄妖,也只是除恶。

他带伤而来时,草木花妖们抢功般争着给他治疗。里苏特不胜其烦:“放着不管,好得更快。”

但小鬼们叽叽喳喳,不听他的。里苏特正想放出些杀气吓唬他们,突然想起贝西,便沉默了。

他问过布加拉提,普罗修特与贝西的景况,究竟是为何。鬼突生疾病,人百年不老。

布加拉提倒茶的动作毫不停滞:“你自己知道答案,何必问我。”

“我何曾知晓过。他一身是谜。”说到这里,里苏特感到一阵失落。

“你可知道普罗修特原本姓名?”

“名知晓,但他说他没有姓。”

“他说没有,你也就信。真是单纯的鬼。”

时冬雪融尽,杂花着树,微飔拂槛,布加拉提起身欲行,只轻飘飘抛下一句:“普罗修特不通人情,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

里苏特一头雾水。阴阳师就爱故弄玄虚,说的话一概不懂。

布加拉提身边有一人,里苏特看不透。

一日里苏特来时,布加拉提一行人外出伏魔,庭院里只有贝利可罗坐在木廊上。沧桑神情,须髯蝟磔。

里苏特流目四瞩,扫扫这少有的安静的庭院:“布鲁诺不在,我先走了。”

“银梨繁茂,春气不远。罗生门鬼,可愿与我饮一杯?”

里苏特抬头看看晴朗夜空,呼了口白气,坐到贝利可罗身边。他不知从哪变来的托盘,一手指间夹着小壶与两只小杯,笑吟吟地给里苏特斟满。两人默默只饮不语,万籁俱寂,只有温酒的泥火盆偶尔发出噼啪的细碎声音。月如灵蛇,莹然剔透,长空如展素笺,微云荡漾,整个庭院流水暗盈,檐下纸灯笼细焰飘飞。里苏特先开了口。他拾起贝利可罗手边的那卷书,很多余地说了一句:“我其实识字。”

于是便诵起来:“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他弃卷。“胡话。谁说不…谁说木石无情?”

贝利可罗微微一笑,把书挪到另一手边:“纸伞油灯,破罐扫帚,器物载道,物久皆能成精。花草木石,也全都有情有性,鬼怪也不能不具人情。在许多人类看来,木石有情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更何况,你是原是人胎,而那名叫普罗修特的青年,竟是生而为鬼呢。”

里苏特惊掉了酒盏。“荒唐。”他骂。“普罗修特腕上有玉镯,那镯邪祟不近,他怎可能生而为鬼。”

“正因为邪祟不近,你才闻不出他的鬼气。当年那叫贝西的小鬼还在做人,只是患了重病,将要油尽灯枯之时,普罗修特分了他整整一半的鬼血,从此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游荡三界之外,如同幽魂。”

里苏特半信半疑。贝利可罗不再言语,只请他多饮。

这酒异香扑鼻,一问才知,虽是花草所酿,佐的是古寺钟壁的露水,性子也烈得很。里苏特千杯不醉,在此酒下也迷糊。欲走时,贝利可罗自怀内摸出一把罩得严严实实的镜子,镜柄镶珠嵌玉,光华宝气。“这镜子所照的,是人一生中最盼望的美好时刻。”他说。

里苏特狐疑接过来端详半天,拋起来又接住。他一面掀开掩镜的灰麻布一面问贝利可罗:“你照见的是什么?”贝利可罗微笑:“白发苍苍,日薄西山。”

伴随着他话音正落时,里苏特揭去了镜罩,熟悉的形象跃入眼帘。

一只四肢跪在湿泥中的小鬼,赤角才拱出,鬼眼亮晶晶地向上,不知仰望着什么。那震撼的、不知所措的神情,他记得最清。

三天后普罗修特收到了一份赠礼——一面镜子与一坛酒。随礼附有字条:“赠汝酒与月,月之从星,则以风雨;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里苏特糙人一个,怎么也来故弄玄虚?普罗修特笑着掀去镜罩,脸色一变。

容颜若飞电,时景如飘风。草绿霜已白,日西又复东。几百年不过一转瞬。

普罗修特动身去往古都。他此刻通透得心如明镜,只盼着见到里苏特,快些,快些,再快些。

普罗修特是鬼,他身具鬼性,偏要为人。然他的鬼性,纵然在为人时也不曾隐去。于是母亲不容他,家族不容他,猎鬼人不容他,万事万物,皆不容他。他是个怪胎,唯一牵挂是贝西。

人有执念,就会成鬼。做鬼没执念,那和人也差不多。普罗修特饱茹辛苦,也要做人,因他生而为鬼,却偏不要为鬼。能让他拋却人道投身鬼道的,也只有一个原因。

里苏特果然在院中。名为特里休的少女正与他大眼瞪小眼。这少女是离家出走,家中老父担忧郁绝,布加拉提让里苏特先照看她一阵。

让里苏特照顾人,简直笑话。所幸这少女不惧他,倒也未生波澜,相安无事。

普罗修特不悦地咳了一声。怎么居然没发觉自己?里苏特惊喜地回过头来,那长日思念的形象落入他血色鬼眼之中,他立刻奔过去:“普罗修特,你来找我?”

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来见……”见谁的呢,总不能说见布加拉提吧。再伤他心,普罗修特也不忍了。

里苏特自然地替他把话接下去:“见布鲁诺的。”

普罗修特瞪他一眼:“乱插什么嘴?你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终日与阴阳师厮混吗?”末了他想,竟已唤名了?怎得这般亲密。

里苏特答:“也不是。漫无目的地找些妖怪打架,偶尔来此。”

“跟我走吗?贝西已经痊愈。”

想了一会他又补充。“是被我的鬼血反噬。布加拉提施术令他成为草木精怪,以天地灵气为生,便无事了。”

里苏特一笑:“好。”

于是二人仍在一处,称霸一方,众鬼臣服。

有一日,普罗修特突然笑说:“罗生门鬼啊,可愿与我一生?”

里苏特答:“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普罗修特将双手贯入他银发之中,一边亲吻一边忍不住地嗤笑起来:“你在那朱雀路头罗生门下做了几年的鬼,为情杀人者不在少数,而你至今不识情爱,简直荒唐。”

二人头对脚地躺卧在山丘上。时雨初过,小光衔山,积翠沃如新沐。里苏特枕着普罗修特的小腿,普罗修特手臂撑着头,拂着里苏特的脚腕。里苏特忽然道:“我刚化鬼时,觉得做人已经足够痛苦,却不知做鬼如何。想着鬼拾起落花,凡人已是一生,应该多会轻松。后来却觉为人为鬼,世上做什么都痛苦。难道本该如此?”

普罗修特笑:“啊。本该如此。”

千年深雪

*写给友人的小龙景光乙女同人,避雷注意



小龙景光来到本丸的第二年伊始,天地间一片利落,雪白得发青,浸在岩缝里的霜露朴素而新鲜,正是吉事重重的时刻。这一天,长谷部领来了一个小女孩。


没人怀疑这女孩的年纪——她实在是稚嫩,需要长谷部仔细牵扶着才能勉强踏步。小小的身子,不及长谷部一半高,着一身简单的和服,凝脂一般滑柔的白色,点缀了春天原野上极常见的紫草花纹。披肩发以一根红绳高高系起,鬓角修得齐整,柔软的马尾随着屐齿落地声一晃一晃。长谷部手中的她玉似的腕,扣了一只不作雕纹的银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从今日起,这个女孩便是本丸的新任审神者,即我等刀剑男士的主公。我等刀剑男士,定要同心协力,以辅佐主公。长谷部言道。


小龙与本丸内其余几名刀剑男士,悉听长谷部累牍涛涛。那说辞在小龙耳里听来实在是无聊,有如六月里荷叶上的水珠般漱润圆滑,流走自如。


但此时还不是六月,连春都还远着。这本丸内一切主张,其实仍需由长谷部作为打点,那女孩甚至还未开蒙。是多小的年纪?大约才五六岁吧,真是年轻。 小龙心想。


女孩似乎是听到了小龙的心声一般,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孩童的眼睛明澈,望之如同鲛珠。


此时尚有淡淡的阳光将原野上的雪气烘开,一霎时烟霏云敛,风透疏棂,纸条作响,吹来使人感到身心轻快。


本丸内的四季,往往要比现世浓烈许多。九十流光,轮转频频,女孩已到元服之年。这些年间,光忠教她识字认书,歌仙主张服御用度,女孩又机性绝慧, 在二人合力之下,倒也出落得丰仪俊雅,翩翩风致。少女身上常有的淡淡的沈郁哀愁,在刀剑们唤她主公时犹显。


但不唤主公,又能唤什么呢?药研信浓等人惯爱唤她“大将”,听上去威风凛凛,好似她真是个怒马鲜衣,嘘气成云的将军了,但她从不亲自出阵。每每听到,也只是轻轻地应一声,除例行之事,再无他话。近侍之中,也只有长谷部可日夜进出她的居室,这几年来,就连光忠与歌仙,未经许可也不能随意进入了。


我们的主公,竟是这样冷澹的人吗?谦信曾这样问过小龙。

小龙笑着拍了拍谦信的肩,接着否定。


几年前,他曾问过她。“你就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审神者微笑。“你还是这样无礼。”她说。“也许你该多请教同为长船派的光忠,学学他是如何待人处世。”


小龙不以为然。那天恰巧是修二会后的第一天,插花的瓶中落满了春尘。本丸翻新过后,占地比以往宽泛了有几倍之多,光忠等人还协力挖了一个大池塘,这就作为湖了。风起时,波水荡漾,风物清佳,芸蔓灼灼明天,红雨纷纷成虹。


“不告诉我你的名字的话,我会很苦恼的啊。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为之出生入死的主公,连真名都不曾知晓吧?”

“那样的话,人生也未免太悲惨了。”小龙冲她眨眨眼。

审神者伸手将小室内的窗扉紧闭,免得有落樱吹入,不好打扫。

“长谷部已去远征,我缺一人为我研墨。你若乐意留下,砚台就在案上。若仍是追问,你还是请回吧。别忘了关上和室的门,这两日花粉扑人厉害,照顾完花圃的人,我一概不许入内的。”

小龙不禁轻笑,面带无奈地拈起墨碇,道。“都怪长谷部,教得你嘴皮子这么厉害。小姑娘家家的脾气这么大,小心将来是嫁不出去哟。”


审神者愣了愣。

“小龙。我不愁嫁。”

“你不愁嫁,我愁娶呢。”

小龙笑得恣肆,浑身是浪人的不羁与狂且。

审神者眯起眼睛,不作回答。一些时后,小龙听见屋外有凿具翻土之响,原是山伏与同田贯二人的畑当番。日头渐渐斟落,光气融融,二人面赤而硕,筋肉皆努,干起活来快似风云。


她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名字。其实是有的,唯有近侍几人知晓。只是她从不令人那么喊她,渐渐地,众人都只叫她主公了。

小龙知她资性明慧,又廉静寡欲,故只问了这一次,也不作究诘。


这一日清晨,宿鸟初起,阶砌之间螀吟已息,庭花凝露,摇曳当风。审神者临窗审读长谷部昨日送来的报告,不时批注几笔。小龙奉命旁侍,代为调墨。芦帘纸阁,静谧无声。

这一室中位置陈设是歌仙亲手调替,形式古朴,芸签插架,琴剑依壁,阳春可调煦和之气,严冬可抵寒威凛冽。门临小溪,一弯碧水,抱屋而流,可称幽人之居。

小龙本不是喜静之人。最开始是贪这里的香好,闻之身心舒缓,筋骨皆畅。歌仙那家伙,无论什么都把最上品的优先呈给这里。自己去讨时,只能吃个闷声亏。

但渐渐,小龙日日流连于此的原由已不再简单归于此处特有的兰麝之馨。他不得不承认,最令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一身素白的少女。

小龙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在他仍效忠于丰臣秀吉的年代,那个廉远堂高、尊不可及的男子,府上最不缺的,除了刀枪剑戟,便是各式各样的美人。一众女子,举止端庄,容颜富艳。靓装炫服,丰度无双。


但小龙不喜欢。


小龙就是莫名地喜欢这里,喜欢夜樱飘雪,檐下燕子啼鸣。光阴迅速,上弦月,满月,下弦月,又是上弦月。桔梗龙胆绣球花,开放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叶脉震颤的胡枝子,四时总有不谢的草木。他每日趁她还未梳洗时贸然闯进,能一观她不修边幅,散发披肩的模样。尽管常常要因此挨长谷部好一顿骂,但只要躲过长谷部,审神者对此也不会多责备他一句。她好似是默认了小龙这种行为一般,令他感到惊喜又柔情。她常常因为深夜阅卷疲惫难抵而直接卧案而眠,每每如此,小龙一夜也不能好眠,常常是等掐准了一个时刻,想她睡熟了,才蹑手蹑脚走进抱她上榻,不敢稍作勾留,生怕扰她清梦。至于几案之上书册纷陈,笔床砚匣颠倒纵横,也要等第二天再来替她收拾。


小龙望着她的侧脸。倒也算不上多么漂亮,素面朝天,很淡的一个人,令人感觉十分亲和平近。

审神者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在卷上添写几笔,罢后冲小龙道。“今日的出阵名单里,有你。”

小龙笑。“多谢主公垂青。那么我该早作准备才是。”

审神者起身。“我送送你。天气正好,我也出去走走。”

小龙点点头,牵着她走出。

小龙的寝室要绕过小溪再行好一阵才能抵达。一路上林木如沐,茵席蒙茸。小龙自房间内取出战袍。这么多年里,唯有它,安然无恙,纤尘不染。

审神者笑。“你倒是懂得保养。”

小龙咧着嘴答道。“我认定的东西,便一定竭力护他周全。你,也是一样。”

“再说了,这么漂亮的战服,若是损坏了,岂不可惜。”他指指自己的披风。


出阵的鸾铃已响。小龙据地而坐,拭足进履。审神者背立,一言不发。

待小龙衣冠整毕,她才开口。“无论如何,请平安归来。”

“若是不呢?”小龙反问。

审神者啧了一声。“那就要多多麻烦长谷部,每日替我研墨了。”

“哎,原来我的作用仅仅是研墨?真令人伤心。”


审神者不言。待小龙再看去时,才发现她已憋得满脸通红。

“……自我元服起,就不再允许长谷部抱我了。”审神者艰难开口。

小龙心下一惊。“你都知道?”

“你动作那么粗鲁,谁能不醒?还好意思说。”

“诶——我还以为能一直瞒着你来着。”

“那就请你多和光忠学学礼仪先。”

“你难道喜欢彬彬有礼从不越界的小龙?”

“谁说我喜欢小龙!”审神者大声斥道。

小龙翻身上马,衔策向前。“你梦里说的。我都一一记着。”

“……我对你实在是无话可说。”


“那就省着力气,等我回来再说。”小龙笑。过了些时又言。“嫁娶之事乃人生之重,你多有顾虑,我不怪你。”还未等她发怒。小龙突然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颊。熟悉的柔软触感自指尖传来。

“待会长谷部一声令下,我就要走。若是一日之内不能归来,你记得照顾好自己,早些休息。要熬夜办公,也得等我回来才是。”

“光忠这两日劳累,炊事已交由小豆与谦信负责,你要是吃不惯,就少吃些,但不可以不吃。”

“此时风大,你要出门,尽量挑着早时或晚时,免得被粉尘呛着,又是好一顿忙活。”



“你这样说,好像在与我告别。”审神者轻轻叹气。

“这不是你舍不得我,老是将我留在身边,常年不出阵,紧要关头时才想起要挂念的事情竟如此之多。”小龙笑答。

“以往流浪时,也没这么多牵挂。”

“是坏事么?”

“不,是好事。再好不过的好事。”

良久未有言。东山的云有些褪了,卵天的鳞锦飘散,纤纤竹叶吮吸着一吞彩光。沿着石阶向内,枯山水纵横有道。

小龙欲走。也到时候了。审神者忽然牵住他的衣角。檐下挂着的铜饰起舞,叮叮当当,铃声扬在风里。


“你说你想娶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十年前。”小龙大笑。

Golden Wind Is What I Want.

【Orm/Author/Vulko】Peace

*维科第一视角


*无cp向






1.



我面对着我的王子,如我终日端详海洋母亲明镜般的水面一般端详着他。他的眉目已悄悄承接先女王之秀丽端庄,但不女气,亦不因其男性特征而沾染一丝一毫粗鲁野蛮的气质。他将柔美与力量融合的很好,汗水混着海的咸味,如一枚粗糙尖锐的树叶包裹着天鹅的羽毛。他的父亲在儿时经常督责他锻炼,以人类通俗的教育方式,其中亦包括个人卫生及他们祖传的与人交往的方式,再加上天赋异禀,故他身体素质极佳,耐力十足。他毕竟是尊贵的亚特兰娜之子,血脉正统,肌肉发达,体态虽不如奥姆高贵如百合那样纯洁,但小麦色的肤色也十分健康。




他从来不曾亲睹生身母亲,即使她位居女王,只因她位居女王。在我们相遇之前,他对亚特兰蒂斯一无所知,只是远观。于是,在我们相遇之后,他本以为这样的事情会源源不绝,生母会与他相见,分散的一家团圆,在这同样英俊无比的小王子灵魂的某处,始终存在着一种纤细、柔软又安身立命的坚韧的精神。我用一眼即可了解,只因这样的眼神与先女王如出一辙。但命运原本就是这样荒诞不经,先女王已经耗尽了她的岁月,而那也是我第一次去到陆地。受先女王之托,我需替亚特兰蒂斯照料并培养未来的王。





2.



维科的祖辈皆是亚特兰蒂斯的伟大战士,手握长枪利剑,挥舞斩杀在亚特兰蒂斯一切风雨如晦的时刻。濯污泥者纤尘不染,历代维科人的名字镌刻在王宫的廊柱之上,此乃无上荣耀。而这一代的维科,努迪斯维科,即是鄙人,曾辅佐过可敬的亚特兰娜女王,后为其子亚瑟(当时还未成王)、奥姆王的导师。




奥姆王的童年与历来王储无异,他几乎是完全照着先王的模样复刻出来的。作为武人,他筋肉发达,武技高超,在还是孩子时便受命学习使用三叉戟,技巧稍微纯熟些时便热气蒸腾地大战八方,成人速度可谓一日千里,大有盖过同期生中比他年长人的势头,是那一代里最杰出的战士,没有之一。而作为文士,他又志行高洁,刚毅明智,所收集的众多优异品格已经麻木地为其吸收享用,仿佛这是他的天性而非后天培养的一样。但我发自内心地理解并敬佩那些博览群书后刻意补平教养的人,奥姆的心早在成年时便已卓然自立,俨然已是一位所向披靡的年轻君主。但那时的他不急着接管王冠、行国王之实,这断不是为了逃避他应有的责任——任何接触过奥姆的人都应深知他的野心不仅于此。他不慌不忙,只因为他将王位视作理所当然属于他的东西。他背景清白,是亚特兰娜女王的亲生儿子,又天生神力,品德高尚,在少年时便已早早建下功勋,七大洋内无人不知晓他的名号,王位不属于他,还能属于谁呢?诚然,亚特兰娜女王在陆地上亦有一子,且年龄较之奥姆,竟还稍大些,但人们只当他是个笑话。奥姆对于王位十分谨慎,但并不急盼,就像太阳每日都会升起一般,他确信他会坐在他的母亲曾坐过的椅子上。




在我最初接手奥姆的战斗课程时,他曾在训练间歇时问过我,若不当国师,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注视着他湛蓝的眼睛,如注视着先女王的倒影。我微笑着回答我天真的小王子,说他应该问我若不姓维科,我会成为什么才对。




3.




我不能说奥姆的降生是不被期盼的,恰恰相反,他是一位极有福的王子,正如历来的每一位王储,他享尽荣华与宠爱。他出生时七海震动,在他还未打响第一声甜睡的鼾声时,众神之幻影便庄严地展现在亚特兰蒂斯灰蓝色的天际,伛身于人民的头顶。当时我正处于盛年,又因有先女王的青睐,故有幸参加庆祝小王子降生的大典,一睹盛世风采。那一天,一众首领皆亲临现场,献上丰厚的祝礼,其中当属泽贝尔国的涅柔王最为显贵,不计其数的钿车宝马自不必提,在王子的摇篮旁,他还亲自向王献上五百头海龙背负的黄金与白银,向女王献上三颗浑圆饱满的珍珠,盛放的盒子用罕见的螺贝所雕饰,千行箭鱼的额上吊挂着色彩斑斓的宝石。此外,小王子还得到了渔夫国所赠珍贵陨铁制成的护身符,上刻八字箴言:皈依七海,纵怀妙境。咸水国与我国一向不交好,我只知大典过后,王的兵器库里多了三样趁手的神兵。




我亦不能说奥姆没有称王的品质。他十岁时便追随其父参加了平生的第一场战争,并在战场上大展神勇,无论敌我,皆为其叹服。我对此印象深刻,但我未亲临现场,只因当时分掌兵权的仍是我的先辈。当他凯旋归来时,奥姆还未称王,于是我们依然按照王子的礼节迎接他。我站在队首,等候着亚特兰蒂斯的王室。殿下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倒不是孩童的天真无邪,是在漫天火光之下神往鲜血、渴求胜利的兴奋,与平日的训练不同,他亢奋的精神同活泼的肉体在战场上才得到真正施展,举重若轻地骑着巨鳄疾驰,履险若夷地摘取胜利,我为我这出色的学生、未来的王感到由衷的高兴,即使在这场战役中,我们亦损失惨重。




但当庆祝的人群散去后,我慢吞吞地在王的驾辇后走着,奥姆竟偷偷来到我的身旁,与我并肩。他说,我没能保护好您的先辈,对不起,他死的很光荣。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对我说出这句话。奥姆虽非我之子,可我是实实在在把他当做亲生骨血来对待,他生来那么小,现在虽体量精悍,但仍面色苍白。在过去的年间,体量,骑射,酒量,辩才,角力,忠心……这些亚特兰蒂斯人用于衡量一位君主的标准,他总是做到超出预期的完美,世人觉得他无所不能,但我日夜陪伴在他身边,深知他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我心疼他、爱他,以我毕生精力献出一切计策只为辅佐未来的王,但我的小王子竟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他这是也不仅仅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辅臣啊。我神情怪异地僵在原地,原以为经过这么多次战争后我可以平静地对待亲友的离别,但我依旧不能。听到他这句话时,就像我还是少年时第一次有武士抚摸我的头顶,他们把父亲的头盔交与母亲,并对她说,维科的父亲牺牲的光荣一样。亡者光荣,未亡人苦啊。我握着兵器的手缓缓缩紧,奥姆一直等到我恢复正常,才向我告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想到我未曾向他阐述我与那位先辈的关系,仅在多年前提过一次,但他仍能记得。老人们常有说法,有资质做国王的人,记忆他人的面貌与姓名必然都有非凡的天赋。此非虚言。





后来我了解到,在大王子的世界,即人类的陆地上,有一种叫做极光的景象。我只在亚瑟的带领下见过一次,虽不知其原理,但绚丽的风光仍使我惊叹不已。亚瑟告诉我,北极光在古北欧语中被称为norðrljós,意为“北方的光”,亦有说法称极光是女武神瓦尔基里的盔甲和盾牌的反光投射在夜空中。格陵兰人相信极光是来自燃烧在世界尽头之海的火,因纽特人认为极光是死者在天上跳舞,很多印第安神话都将天上的繁星描述为死去的祖先在燃烧篝火。我惊讶于人类世界的划分精细,又叹服于其奇思妙想,回头沐浴在极光下,通身流萤闪烁,魂魄晶莹,仿佛置身海底。正是这样的一个时刻,日后千百次地回忆起,当我怀着祖辈的无上荣耀在漫天极光中恬静地呼吸时,夜幕在荧光泛泛的波涛中扭转旋动,王从海下苏醒,光荣自天上俯临,女王的小雄鹰在祝福中成长,亚特兰蒂斯历史上最绚烂的时代之一悄然开场。


The Summer War

*内有忒修斯回忆录两篇,家书一篇

*家书时间线在忒修斯参军一年后






「其一」

母亲在照顾孩子方面,并不假手他人,凡事必躬亲。回忆往昔,在我已是可以满地跑的年纪时,却偏爱耍弄对于当时的我还甚危险的魔杖与咒语,而家族内的宗亲们对此也予以纵容,只有母亲时常担心我伤到自己,并不许我把魔杖带到寝室里来。但我尚年幼,对这温柔的诫令也全不当一回事,在我自己的枕头、床底下,总是能翻到魔杖与咒语书等物。但我每次来见纽特时,必定除去全身硬物,连手环、项链也一并摘下。婴儿的他是那样柔软、易受伤害,不是我自夸,但九岁的我抱起他时,手法已与母亲一般娴熟,我甚至还从母亲那儿学得几首摇篮曲,但我那时不识字,所以根本记不清句子,也不知唱词在说些什么,一整句里,往往只说得出一两个词,其余的以调代替调又走调,但我就是对此不亦乐乎。纽特长大后,我时常从他嘴里听到一些熟悉的、断断续续的曲调,也许因为听的太多,潜意识已经记下。


在这个古老的巫师家族中,战士的勇气与先知的智慧最让人赞赏。但若这勇气的主人犹豫不决,智慧的头脑离群索居,母亲,家族,乃至于整个巫师界该怎样对待这份天赋,当时的我并不知晓。我的意思是,我们也知道一些关于那些神奇的生物的知识,但没人会想着去研究它,将它写成一本书出来。出身高贵的人,往往会在大环境中排挤那些最聪明、最独特的人。纽特长大后的境况,多少与这有点相似。他很早便展示出了在运用头脑方面的超凡天赋,一本书,他能过目成诵,深奥的古文字,他稍学变通。霍格沃茨人才济济,但非我自夸,他在求学时期所取得的成绩,并不在我之下。但他并不喜欢被人拿来与我比较——我想这是日后我们积下的心结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他并不喜欢与我比较,并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不如我,而是他的智慧早早地引导他明白我与他并不是一类人,正如一柄锋利的剑不能与一本智慧的书相比一样。


纽特的青年时代,来得还是比我要迟的多。我想说的是,我的确比他大了足足八岁,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少年时期亲吻彼此。不像家人的那种贴面问候,而是像情人那样难舍难分地胶着。但这样的情形,在我的记忆里,统共也只有几次。最开始是纽特第一次从霍格沃茨返回家中,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当我在家庭办公室中一边处理文件一边眺望漫雪纷纷落下随伍而行时,纽特披着厚重的毛衣从外面走进来,几句平淡的寒暄后。便大胆地接触了我的嘴唇。我不得不说,当时我的确吃了一惊,但我很快就想到,人在少年时候会有一段时间对探索自己的身体感到着迷,而他选择最亲近的人去做一些好奇的尝试,也是无可厚非的。我感到一丝欣喜,我稚幼的小弟是多么信任我、爱我啊。但同时我又感到一丝慌乱,因为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晶莹的雪花已在大千世界中秩序井然,表达着仁爱的愿望,在连绵无尽的景色中,只见整个斯卡曼德庄园与天地首尾相连。我当时太年轻,还不知道这是一种自然的现象、一次平常的情绪涌动。我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与纽特,我挚爱的弟弟的秘密。后来我们又尝试了几次,多是我主动,但当纽特成年后,我便再也没这样做过。我们开始像任何一对兄弟一样,只是偶表亲昵。


有关我最疼爱小弟却也对他最失望的一点,是他尽管出身名门,却憎恶着自己的身份。在我8岁的时候,小弟出生了。母亲产后便抱恙在床,不能哺乳, 而纽特,他是那么的小,尽管成年后也体量精悍,面色平常。我曾在他又不知道多少次自禁地回来后捕捉到与他相处的短暂瞬间,那一次是鸟蛇,他才不过16岁,在母亲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他却拥有一身伤痕使母亲心伤。我忍无可忍,揪起他的衣领将他关入禁闭室整整一个星期。期间我愤怒、哭泣、悲伤过,我在门前沉声对他进行教育并告诫他一意孤行的后果,但从始至终,禁闭室里始终没有一点声响。那时起我对他的失望便与日俱增,第二年我便入了伍,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此后我们兄弟日渐疏远,一段时间里纽特甚至连见也不愿多见我一面,我们犹如尖底瓮的两只提耳,从此各执一端,再无交集。可在后来,当我们携手并肩与格林德沃战斗,施放万咒皆终时,我们配合得是那样好,只要一个眼神,就知悉彼此的下一步动作。战时我没来得及细想,可当一切告一段落后,我与小弟又一次地分别(准确的来说是他又一次地不告而别),在我想起他时,才明白我们兄弟俩一直互相指责却又在指责后小心地认可,赞赏藏在攻讦背后,但我们的默契无人能敌。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是他亲密不可分的兄长,他从未厌弃我,正如我从未厌弃他一样。纽特后来主动给了我一个拥抱,如同童年时我日夜给予他拥抱一样,届时我不过三十八岁而已。





「其二」


韶光永留之处,旧日如褪色水仙。枯叶轻覆秘密,唯有冬风听见。


斯卡曼德家族的庄园已有百年历史,地址紧临着柔软浩瀚的百花平原,环境内容丰富,砖瓦苍然庄重。从我的窗子往外眺望,可看到一株雪松。童年无数个空清风和的夜晚,窗外松涛忽起忽息,我在桌前夜读,随着时间的流逝,烛的明亮渐渐淡离,而月的波光又将树影梳落下去,地上岩石顿时卷起千层雪。


我爱这庄园的宁静祥和,因此极其厌恶人用世俗的手段改换其本来面貌。同龄人不论先进堕落,多半热爱参与舞宴聚会等娱乐活动,但我的情况却大相径庭,因为我并不钟情享受。须知我是一个脚踏实地的行动派,我所信奉的是高尚的精神及道德上的欢愉,而非灯红酒绿下的谈笑风生,风流倜傥。因此,我所参加的聚会,气氛往往严肃,礼貌地寒暄一番后,便早早地撤离。若能不去,则必不到场。


但唯独我十六岁那年,家族为八岁的小弟在庄园内举办隆重又精巧的生日宴会。蕞尔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感到心潮澎湃。


纽特是在漫长冬季里的一个风露之夜出生, 他降落时双眼紧闭,并无哭声,仿佛满天霜露坠落下一个碧玉似的梦。此后每年的2月24日,斯卡曼德庄园内总会点起愉悦的灯光与音乐,目之所及,璀璨的烟火如缎似锦,就连四季常青的灌木,在这种种奇颜异彩的铺染之下,成色也如一等的黄金。


但纽特与我一样,对这一切唯恐避之不及。当我费尽心思找到他时,他正穿着母亲为他准备的纯白礼服,躲在狭小的阁楼上方照顾一只荧粉色的蜂鸟。我清了清嗓子,平稳地呼唤他回头,连名带姓。他果然被我吓到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先用小手护住蜂鸟受伤的翅膀,再回头面对我。保护这些生物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我看着昏暗的阁楼光线所柔和的他的脸庞,已经初具斯卡曼德人的模样:优美的额头,高贵的目光,轮廓清晰的鼻子,感情寡淡、充满智慧的神情。我观察着他,心中触动极深,但不知是喜是悲。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了解我的亲生兄弟,随着他的成长,我愈加明白,无论他有多么厌恶家族的成规陈说,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斯卡曼德人,甚至比我还要典型——因为他的优点最像英雄,弱点最像孩子。


我责问他,母亲为你精心准备了一整个舞会,你为何不去参加?他低着头,不肯抬起,只嗫嚅着解释自己不会跳舞的事实。我当时年轻气盛,最恨人为自己的过失东推西阻,更何况此人是我最重要的胞弟。我将平生所学一切礼仪抛之脑后,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他整洁的衣领,呵斥他毫无羞耻心与责任感,直至他的脸色由微青转至绯红,我仍不肯放过他,维持这个姿势良久。


随后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处在愤怒的状态,不愿理会纽特哪怕一句话。纽特也与这沉默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和谐,不再招惹麻烦。


有一天,我托请母亲前去打探纽特的口风,询问他有关那天夜晚的去向。回来时她对我说,纽特告诉她,忒修斯哥哥已经拥有了许多,但这弱小的蜂鸟,它只有我。


那一句话,让我感到无比的心软与疼痛,但这疼痛仅维持了短短的一瞬,因为当时我已经十六岁,身为斯卡曼德家的长子,我早过了可以许愿自己一无所有的年纪。现在想起,也不过有些遗憾,我原是可以好好享受一场舞会的。后来我为纽特收集了一整罐初春的晨露作为赔礼,这段过节便在我们兄弟之间翻篇,从此不提。


后来纽特与他在美国认识的一位傲罗女士——蒂娜·戈德斯坦恩成婚,并移居别地,我们兄弟俩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蒂娜是一位极优秀出色的傲罗,同时也是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是我无可替代的好弟妹,我总是乐意与她交谈。某一次我从她口中得知纽特曾在纽约的雪地中向母角兽跳起求偶舞时,不知为何,我的眼前竟浮现数十年前斯卡曼德家族金光璀璨如汪洋奔涌的楼台亭榭上,那朵温柔无比的,我所不能碰触的,纯白色的小雪花。







「家书」



母亲:


战争如瘟疫一场。在此不作赘述。


您在上一封信中提到了纽特的近况,知道他一切都好,比任何事都要使我心安。我知道他还在生我不辞而别的气,但战争来的实在措手不及,青春期的他又是那样的固执淡漠,使我心伤,我何以有机会与他解释我的志愿!他是生活在家族优厚的供养及您的宠爱中的,对于人心的复杂琐细只持狭隘的讽刺与厌恶。我无法认同他的看法,但身为次子的他也有我无法理解的视角。在他沉迷魔法生物而逃避家族事宜的年头里,我曾为他的每一次退缩而黯然伤神,因为在我看来万事万物要珍而重之,家族的联系大过一切,我们的刀尖只会指向敌人。如果他有一点点爱您,爱我,爱家族,他肯定不会这样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我可能就只是个自大的烦人精,是他梦想之路上的绊脚石。战场的夜晚比极地还要凛冽寒冷,数以万计的巫师同胞们正在挨饿受冻,我们的先锋队日夜在狂风暴雨的阴茔中前进。我已不求他万事顺从,但也请他适时地回复一下我的信件吧,这已经是这月我寄出的第三封了。明日军队便将再度动身,我不会再像这样闲暇。


您随信寄来的纽特饲养毒角兽的照片,我十分珍视,已被我放进怀表中,以便随时查看。他竟已经这样高了,我记得一年前,他还是个瘦弱的小孩,常常搞的一身是伤,不知让您操了多少心。我与纽特从未分离过这样久的时间,从您的口中得知他的成长,是很有趣的,但是也使我想起别的事情。纽特已经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长大了,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弟弟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与我截然相反的人,从外形,到个性。


小时候我们常玩一个游戏,他把一样东西藏在手里,手背过去,问我知不知道藏了什么,并不许我使用魔法。我总是能猜对,金苹果,酒杯,您的梳子,甚至是我的一根头发,我全都能猜对,我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能一下子猜出弟弟藏着什么东西的时代,在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时光流逝,我们中的某些东西也一去无回。


一直期待您的回复。


祝一切都好。


您的,忒修斯。

致乔鲁诺·乔巴纳的一封信

*五部生存布第一视角

*有一丢丢茶布,非cp向



  亲爱的乔鲁诺:



对你前几日来信深表谢意,并在此献上我迟来的祝福和真情。我知我与众人才分离不久,但无论是多么短暂的一瞬,都不能弥补我与我并肩作战多年伙伴分隔两地的孤寂。弗罗门丁说,分离在友谊中以两种不同的方式起着作用,有时使朋友们疏远,有时又比交谈和不断地联系更能使朋友们亲近。这是一个深刻的真理。每当我想起我的伙伴们,想起过去的岁月,这个真理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并使我感觉到你们仿佛就在我的身边,一如既往地亲切。我心中所需要的就是如此。



  我离开时并未留下多少言语。你能够理解我退出的原因,这一点我尤其感激。说实话,在结束的那一刻,我几乎是连一点挣扎的念头也未起,就这样果断地选择了离去。但此时回念起来,我的伙伴们是否认为我在逃避责任,认为我将拥有共同使命与愿望的他们所抛弃?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起这样可怕的念头。我为我的怀疑及不安感到羞愧,但同时却也是这样的念头,从内心的最深处折射出我对伙伴们最真诚的重视与不舍。



我的意志,早已在乎生死之外。正是因为如此,我并非靠着不灭的意志而生,亦非由于人生的得失而死。米斯达是明大义之人,不会为此感到可惜,反而会因他的伙伴有这样明决的信念而感到理解与欣慰。特里休尚年幼,且经验不足,你需多引导她,使她重获安稳的生活。至于你,乔鲁诺。



作为一名少年,你的智慧超群,能力出色,且曾为此备受折磨,这是我尊敬你的原因。身为小队领袖的这些岁月中,我曾为boss战斗无数次,却没有一次硝烟延至热情内部。热情不会消失,它的影响力甚至从建立的那天起就不曾受到维护,这也是我们效忠它的原因。你以为你经历过足够多的战斗了,可我经历得比你更多。染血的百合第二年会绽开新绿,白色的小雏菊在下一场春风中又纷扬如雪。寡妇们擦干泪水,孤儿们体会匮乏,瞎眼断肢的男子们勉力重操旧业。在悲伤中的人,比在喜悦中的人更渴望知道日月星辰照常运转。我希望你成为他们新的领袖,也不过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荣誉和地位,的确能够得到别人的恭维和尊重,我以我年少时的岁月切身实地践行这一点,并从中体会着道德与邪恶间的对立与矛盾。或许如今的你已经意识到,命运赋予我们如此特殊的身份,故一两件正直的行为,对于我们个人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但正如不义之财不会在恶人临死时与他同行般,威严的地位亦不会使其掌权者得到道德、免除邪恶。最高的荣誉,若加在恶人头上,是最大的耻辱,而那些荣誉,也因此失去了一切价值。我毫不怀疑你能够不遗余力地坚持你那崇高的梦想。倘若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与你都不可能看见今天的曙光。正是因为你那金子般给人带来希望的美德,使我醒悟,决心在何处为同伴的生命献上自己的生命。尽管一切都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但我对自己放弃了什么一清二楚,也深知放弃的缘由。这便足够。



  雷欧选择与我一起离开,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我却从未向你解释个中原因。雷欧的过去是他一生的心病,对于他人来说向前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只是回忆。人生的协奏是生与死的灯火,一盏亮起,一盏灭去,雷欧就这样捧着自己的微弱的灯,在寻找一束早已枯萎的光的途中,空尝了许多苦痛。


 
但雷欧是心地柔和的人。意大利男人天生有抵御暴风雪的胄甲与安静平和的内心,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内心的解脱对他而言,才会是这样歆羡不置的事。我知道他曾对你有诸多为难,还请你不要介怀。


  我们现在的住所是一间朴实的房子,家具是我所挑选的,简单明亮,我很喜欢,雷欧对此也并无异议。从我的窗子往外眺望,可看到浪潮忽起忽息。清晨时,亦可观赏海鸟巡飞,它们体型精巧,羽毛清白,十分可爱。雷欧有晚睡的习惯,故深夜也常能见到他的房间内有微弱的灯火。因此,观察那扇微亮的窗,成了我在某些难眠夜晚的特殊活动。随着时间的推移,烛光渐渐淡离,而月的波光又不断抚弄着沙提上闪烁的贝壳,粼粼的海面顿时卷起千层雪。



  我怀着对这样景色的喜爱与感激,回味着至今以来的人生。自由之神,虽然姗姗来迟,但终于对我垂念。



  再会,亲爱的乔鲁诺·乔巴纳。祝你们一切顺利,我真挚地祝福你们。



  另:你见到特里休时,请代我向她问好。也许空闲时,你们会愿意来我这里坐坐。


  你永远最忠实的伙伴


                                           布鲁诺·布加拉提

                                            2002.4.5

Moments Of Peace

*布加拉提第一人称视角


*或许有后续




您说您想要听听我童年时的事迹?好的,来,坐下吧。现在已经是傍晚,从这里,往窗外看去,能感受到那不勒斯的夜色美妙。听这晚风——若您的听力足够好,应该能听到不远处,微弱的涛音。若我父亲还在人世,他便能通过这涛音,告诉您明日的天气如何了。


普通人的童年,是不能与亲人,尤其是与父母割离的。而对于意大利人来说,家人即是一切。我是土生土长的那不勒斯人,对于我来说,这片土地代表着真理和赤诚,这里,以及那些陪伴着我成长的人,是我生命的根基。


我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意大利男人,勤劳敦厚,信仰虔诚。我的母亲则是一名家庭主妇。虽然生活贫苦,所幸母亲持家有道,日子过得也算平和美满。六岁以前的生活,每天都是以祈祷作为起始。直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些明亮的寂静的冬日清晨,我被母亲的歌唱所唤醒,她在厨房里唱起了圣歌。皎月如雪的夜晚,我也是常常伴着圣歌进入梦乡。那时我自己也是个非常虔诚的人。我经常做梦,还读过许多圣徒的传记,几乎能背诵下来。那时的日子实在是平静又幸福,白日跟随父亲出海打渔,夜晚归家便在又暗又亮的油灯下读书,月光淋在海面,就如同还没有被冬日的寒光照临过的、新降的雪一样,是那样优美。但这样的生活,自我母亲离开后,就已结束。您不用为我流露出惋惜的神情。《堂吉诃德》中,为了使杜尔内西亚进入幻觉之中,并相信旧盔甲的味道变成了一种香气,堂吉诃德经受了艰苦的考验。我相信,这样变折的人生,也是一种可贵的经验。正如秋末冬初的落叶林木,叶子发黄、落下。秋雨霏霏,疾风飒飒,一阵狂风掠过,千万树叶迎空飞舞,绵亘数十里的森林堕入一片沉寂,苍空高高笼罩,静默地等待春天的来临。


……要说的事情实在是又长又多,请原谅我啰嗦了这么久。不过,每当我回想起童年的事,我的心情就会变得无比复杂,难以控制。若您还想听接下来的事,请下次再来吧,现在,还请早些回去休息。晚安,女士。